愚者的行跡 the trace of a fool


Muzicons.com

[Helicupter]-deerhunter


  Home
    若有所思
    滿腹餿水
    不純哈啦
    不是我說的
    清掃日誌
    kidvin放音樂
    有塑膠袋
  About
  Archives
  Subscribe
 


 
Links
   
   
   
   
   
   
   

http://20six.co.uk/kidvin

powered by
20six.co.uk



 
我想要一個酒吧


卜洛克的《繁花將盡》有這麼一段:

……附近位於西五十七街和五十八街之間的第九大道上,吉米.阿姆斯壯酒吧成為我的客廳兼辦公室。我在那邊見客戶,吃飯,社交生活也以那裡為中心。

隔了一段文字之後,史卡德還說那裡的食物向來就好,而且廚房開到很晚,所以連宵夜也可在此打發。(宵夜?好啦,如果你去翻書,他實際上用的說法是『夜裡從戲院或林肯中心看完表演出來後』)

這些一般人讀過去不可能產生任何特別反應,即使是史卡德迷大概也不會有什麼特殊印象的文字,我讀到時卻非常羨慕!自從家裡再沒有母親為我做飯,之後又沒了同事一同外食打發之後,三餐變成很惱人卻不得不解決的一件事,讓我因此徹悟自己對烹飪其實不如想像中那麼興趣。如果家附近有一個隨時可以求救的廚房,合口味、吃不膩,這個氣氛家常的小店,可以獨自窩上大半天,也可以約人談事情,精神不濟的時候有免費續杯咖啡,需要輕鬆一下的時候就來一瓶啤酒,想起來真不錯啊。

記得之前讀村上春樹的《1Q84》時也想到了類似的事。書中常描寫主角天吾在書店買了書,然後到住家附近的酒吧去讀,大多時候會點一杯威士忌,若還沒吃晚餐,就多叫一盤義大利麵。

當然,單是可吃飯或可待坐的地方,家附近還是可以找得出來,但兩者兼具的地方完全沒有,要講究好吃甚至供餐到很晚的地方更是不可能了。

兩位作家所描寫的酒吧大致是接近英式作風的酒吧,也就是一個社區型的小店,大概去的都是常客,他們吃東西、喝兩杯、跟酒保或老面孔們哈啦兩句,甚至待在那兒讀書看報的尋常地方。不過在台灣如果講起酒吧或Pub,我們心中出現的通常不是這樣的意象。

假想起頭之時,我以為一個可以隨時求救的廚房是重點,但再往下想,發覺非得要其他條件同時存在才令人嚮往。

除了食物好,要是一個社區型的店,那代表了它在物理距離上很近,走路就能到;心理距離也近,就像去7-11買泡麵那樣隨意。店裡不會有假文藝青年來朝聖,沒有貴婦在下午茶,更看不到型男辣妹搬演慾望城市。

也許會有退休的資深公民在看報翻雜誌,附近小公司的上班族來吃午飯或開小差,或者下午趁購物空檔順便喘口氣的家庭主婦,又或者,一個完全看不出什麼來歷、成名前的JK蘿琳。好吧,如果非要有帶小孩在那兒寫功課的爸媽,只要小孩不吵爸媽不要罵人就好。天黑之後,也許輪到憤世嫉俗的廢柴青年出沒,他會自己動手放上一張唱片,跟酒保抱怨他媽的室內禁煙規定。酒保(或其他不論你稱做什麼的,店裡的人)則親切而不過度熱情,非常懂得每個客人有不同的距離需求。

它不屬於任何連鎖系統,沒有制式的裝潢,但也不像有些講究的店裡那麼有格調,你說不出它走的是何種風格,只覺得簡單、不做作、不俗麗,並且隨著時間流轉,像個有機體似的自己長成了現下這副模樣。

在想像不斷繁衍層疊的過程中,有一件事逐漸明朗起來:我終於明白,何以自己長久以來一直有這種必須待在一個熟悉、放鬆、但有別於自己家裡的地方的需求——待在這種地方的微妙之處在於,你既不需要融入人群,也不是完全獨處,對我這種『喜歡孤單卻不能喜歡太多』的人,大概是一種超完美的平衡吧。

只是,想像一旦具體到一個程度,現實中真要遇上的難度就更高了。


22.7.10 10:45


適合哭泣的地方


離岸了
你面向海
一不小心鼻酸起來

不難為情
任誰都只聽得到
引擎轟轟轟鬼吼鬼叫
浪花耳邊洗刷洗刷洗刷
海風使勁地吹
滴下的淚來不及滑落臉頰就乾了
黑漆漆
海面上沒人看見你掉淚,除了
今晚的上弦月和幾顆星星
他們一向守口如瓶

夜間療癒渡輪
超強吸濕心情乾爽來回票
只要新台幣50元


17.7.10 21:21


早睡早起是一種障眼法


睡覺睡到自然醒,我明明很有條件這麼幹的!我的意思是,完全不必擔心因此誤了任何事、礙著任何人,因為無所事事就是我現在的狀態。但我還是每天上鬧鐘。睡前在手機上把鬧鈴設定好,而且是每隔10分鐘會再重響的那種。

結果是,我會每10分鐘一次反射性地把鬧鈴按掉,直到也許半個鐘頭後終於死心完全關掉鬧鈴,然後真正起床依舊是一兩個鐘頭之後,生理時鐘習慣的起床時間。

有人笑我:「你這是何苦。」
「一直都想把生理時鐘調過來啊~」我幾乎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有時候,對某些話題你會有一個標準答案,剛開始的時候也許真是基於事實,但時過境遷,它逐漸變成一種官方說法。因為太方便了,可以省去許多自我檢視的難堪,以致於它反過來催眠、支配你,你緊抓著這個目標不放,卻完全忘了究竟為了什麼。

如果將我每天精神活動的狀況做一個記錄,高峰也許是在凌晨一點到三點之間。萬籟俱寂,張牙舞爪的高溫不見了,四面八方擾人的騷動靜止了。我洗了澡,換上準備上床睡覺的衣服卻了無睡意,反而神清氣爽,精神集中,白天像無頭蒼蠅般無法止息的雜念沈澱下來,思考變得清明。

這半年來,我所讀過的書,大部分是在這個時候看的。短短三個多小時,往往是一天之中感到最適意、最從容,覺得自己活得還算像樣的時候。

既然如此,到底為什麼老是在花力氣"矯正"作息?為什麼強迫症似的,非要用每天最有思考力的三小時在床上輾轉反側,隔天早上再花兩小時在半睡半醒間掙扎起床,然後每天重新經歷一次懊悔和失敗的情緒?

那句突如其來的「你這是何苦」,雖然是再平常不過的無心之語,卻像一桶加了冰塊的冷水從頭淋下,我忽然有點醒了。

躲藏在潛意識中的我,渴望建立一種作息"正常"的假象、生活"健康"的假象,好假裝我並沒有失去掌控生活的能力,假裝我不是一個意志萎靡、生活一團糟、無所事事的米蟲。

但此刻我所想的,並不是重新去控制什麼,或過"正確"的生活。是不是到了該傾聽自己身體的時候了?去覺察內在能量高低起伏的流動,找出屬於自己的生活節奏。我想放下掌控的企圖,放下對與錯、正常與不正常的審判,讓本能帶領,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6.7.10 13:59


北野武




以前應該也看過一兩部北野武的電影,不過,大概沒用心,並沒有留下什麼印象。其實不只是對導演的北野武不熟悉,除了偶爾會在<恐怖的家庭醫學>裡看到"院長"忽然冒出幾句冷笑話,就連諧星的北野武也不熟悉。

但前兩天看了《兇暴之男》,1989年北野武的導演處女作,還滿喜歡的。

看完電影,我不斷回想起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即使別人問話也常常不太搭腔的樣子,覺得這個人好像放在哪裡都不奇怪(哪一類型的電影或哪一類型的電視節目),但不論放在哪裡,卻都有一種並不融入的感覺,一種與周遭隔絕的強烈存在感。忽然覺得這個人很有意思,以前怎麼一直沒有花功夫多認識一點。

電影的前半我一度想著:「這算不算一部黑色喜劇呢?」尤其當菜鳥警察在任務途中問北野武所飾演的我妻前輩當初為什麼會當上警察時,我妻不當一回事地打哈哈:「朋友介紹。」感覺就像諧星北野武跑出來搞笑了。


17.6.10 20:51


他的長髮


他的轉職前晃遊之旅應該就快結束了,這幾天我常猜想著,下次再見到時,他會不會把長髮剪了?

雖然並不是第一次看他留長髮,不過這次卻維持得特別久,而且似乎一年多不曾修剪過,長度早已超過肩膀,來到了胸際。老實說,以他不甚豐厚的髮量和扁瘦的頭型,我常覺得這樣的長直髮並不怎麼適合他,尤其他還習慣把頭髮攏在後頭繫成一束細細的馬尾,更顯單薄。

幾個星期前週四下課時,他明明撇下大家先走了,後來卻等在捷運車站,特地要跟老師講一聲他即將換工作的事——從一個"正常"的保險公司內勤人員,變成一個全職的社會運動者。

我知道這件事對他的意義,並不只是一般的工作轉換而已。

退伍以後,他一邊在保險公司上班,也一邊一直在相當邊緣的社運組織裡當義工。應該別讓父母操心,乖乖在一個世俗價值下穩定的好公司裡努力往上爬,追求沒有人會不想要的舒適生活?還是該放手去做自己認為真正有意義的事,但也許沿途會荊棘滿佈,還可能落得一窮二白?或者有可能有兩全其美的第三條路?恐怕是這幾年他不斷在掙扎思考的事。尤其保險公司背後運作的邏輯和意識型態,跟他所相信的價值觀背道而馳,卻仍要在其中討生活,那種分裂的感覺,是上課的頭一兩年我們常聊到的話題。

很顯然,這次他做出了決定,不只是一個並不簡單的決定,簡直可以說是命運的分歧點,兩種截然不同人生的分水嶺。

在他做出離職宣言的當晚,我忽然想起從前每學期自我介紹時,他總是以「一個普通的上班族」簡單一語帶過自己的職業,現在想起來,似乎有種自暴自棄的倔將,然後,我想到了他的長髮。

另一位相熟的同學曾經這麼評斷:「留長頭髮是對體制的一種反抗。」我當時並不怎麼同意,畢竟在這個年代,男孩子蓄長髮已經不是一件離經叛道的事了,以此作為反抗的手段未免太便宜。現在想來,確有幾分道理。在中規中矩的上班族生活模式中,那也許是他無言的抵抗,又或者是,一種心理補償。

如果是這樣,向理想投奔之後,反抗的能量有地方可以切入,可以施力,可以付諸實際行動,還需要那頭長髮嗎?我等著看答案揭曉,好像自己也能從中得到某種安慰似的。

「就只是喜歡長頭髮而已啊,你會不會想太多了?」說不定他知道了,會皺起眉頭,用帶著一絲不解的笑意,這樣跟我說。


3.6.10 20:00


買鉛字


買了兩塊鉛字回家。

嚴格說來,我挑的這兩枚都不是「字」。一枚是古典到如今的印刷物上已經見不到的某種花邊圖樣(後來才知道,術語叫『花角』);另一枚,上頭的內容是另一種搶先鉛字一步早已消失的東西——本事,「本事」二字被鑄在同一塊上,還有月桂葉為底的花邊圈著。



兩塊鉛字簇新閃亮,當然是新鑄的(可說是復刻嗎),鑄字的技術還有人在用心保存著沒有消失雖然令人慶幸,但這些新鑄的字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排排站,印出一個完整的印刷品了,只能做為一種帶有復古情懷、文化氣息的新奇小玩意兒,像圖章一樣,以單枚的形式販售,想起來還是有點孤單。

那時服務人員還熱心地想為我解說,她哪裡知道,我可不是年輕小朋友,活的年歲已經久得足以對這些東西有相當的認識。鉛字、電影本事在小時候都是非常貼近生活存在過的東西。

帶著這兩塊重量不輕、很有實存感的鉛字回家,一路上,好多記憶被喚醒了。

第一次看到鉛字的地方,是在母親工作的地方。不過倒不是排版印刷用的鉛字,而是中文打字機的鉛字。

小時候母親在大學教務處的出版組工作,那是一個統籌全校大部分講義或考卷印製工作的地方。現在任何學校裡應該都沒有這種部門了,但那是個還沒有電腦印表機的年代,甚至影印機都還不是那麼普及。

母親的座位旁就有一台她專用的中文打字機,擺在一起,少不了的通常還會有幾盒備用鉛字。鉛字長得細細長長地,偶爾要替換一兩個字的時候,需要一支前端向下折約30度的尖嘴鎳子,從盒子裡將鉛字夾出置換到打字機的字盤上。

中文打字機的構造比較龐大,不像英文打字機那樣,無法隨意帶著走,甚至光靠一個人是無法搬動的。印象已經有點模糊了,打字時,似乎是,有某種框取的構造可在查字表上前後左右移動,移動到要找的字上時,在構造上相應的另一頭就是那個鉛字,然後將打字把手用力往下壓,鉛字就會打在紙上。於是,找字的速度是重點,越熟悉字表的操作者打得越快。

當然,再怎麼快也不可能是英打那般連珠炮似的速度,而是彼此之間都要間隔個一兩秒,一聲聲各自獨立的、鏗鏘有力的咔咑——咔咑——咔咑——。那種有著獨特節奏的打字聲響,到現在我都還可以輕易想起。

童年的時候,那樣的中文打字機簡直是最酷最讓人躍躍欲試的大玩具,甚至到上了國中已經十幾歲的時候,如果有機會操作中文打字機,還是會覺得興味盎然。

現在想起來,從小在母親辦公室裡進進出出,也讓我從旁見證了幾十年來文件製作的發展過程,從印象中最早的需要手寫刻鋼板的油印,進步到打字、影印並用,最後電腦印表加上影印更加普及,以致於這類工作在機構中已經不需要特別的部門來統攬。

不過,存在於那辦公室裡的回憶,還有些更細鎖的,具有個人意義的。

老式的銀色鋁窗。灰色的磨石子地板。白色的牆。木製的辦公桌椅。現在一般辦公室裡不會出現的洗臉台。辦公室裡混合著油墨、碳粉和大量紙張的氣味。打字機的聲音、影印機的聲音。辦公室外,白千層樹發出的清香。樓下總是傳來茶葉蛋香的福利社裡,有我小時候最愛吃的冰淇淋三明治。跟母親共事過的令人喜歡的、討厭的、害怕的各位叔叔、伯伯、阿姨、婆婆,那種即使是在工作場所也帶有一種街坊味道的老一輩的互動方式。還有從小不斷聽到大人對你說,或是鼓勵或是玩笑,長大要考進你媽媽上班的學校喔。

後來是"長大"了,但上了別的大學。自以為長大了,沒事絕不上母親辦公室去。又過了幾年,母親工作的部門裁撤了,她被調到別的單位,移到了別的辦公室。然後自己也開始工作,母親後來的辦公室幾乎都沒踏進去過。

到現在,我還可以循著記憶,走到那間曾是我童年一部分的母親的老辦公室去,一整排的白千層也還在。只是,辦公室裡,消失的卻不只是鉛字和中文打字機,重回那地方也就變得沒什麼意思了。

同理,或許我真正想要的並非這些鉛字。鉛字還有得買,人世間卻有許多東西,一旦失去了,是什麼代價都買不回的。


30.4.10 12:02


beautiful freak


找出一張舊CD來聽,eels 一九九六年的《beautiful freak》專輯,附冊的封面裡有兩行字,寫得非常美——

one day the world will be ready for you
   and wonder how they didn’t see

美則美矣,但怎麼看都比較像是一句安慰人的話(或說是鼓勵好了)。歷史的故事告訴我們,不論這個beautiful freak是誰,這個世界往往沒有足夠的度量及時將慧眼投注在這些人身上。

我不太喜歡形容一個人「怪」,雖然這個形容詞在少數情況下也可能是一種讚美。「怪」暗示著一種正常和不正常的對比,一種壓倒性的價值判斷,講得更嚴重一點,一種多數暴力。

新認識了一個做事有點不按牌理出牌,對人情世故不知是少根筋還是根本不在乎,卻對許多事情充滿毫無保留的熱忱的年輕人。就有人曾經用怪來形容他。雖然他的做事方式多少讓人有點困擾,但看著橫衝直撞的他,我常常會想,到底是他太亂無章法?還是自己已經被這個世界格式化了?

《beautiful freak》專輯裡一首同名的歌裡有幾句歌詞是這樣唱的:

Some people think you have a problem
But that problem lies only with them
Just 'cause you are not like the others …...

Too good for this world
But i hope you will stay
And i'll be here to see
That you don't fade away

就以這兩段歌詞,默默為他祝福吧。


25.4.10 17:58


quote of the day:


天吾知道,時間可以以歪斜的形式前進,雖然時間的組成方式是均一的,但那一旦被消耗掉之後就變成歪斜的了。有些時間變得非常沈重拉長,有些時間變得又輕又短。而且有時候會前後對調,嚴重的時候會完全消滅掉。應該沒有的也會被加上去。人們能藉著把時間這樣擅自調整,來調整自己的存在意義。換一種說法,就是藉著加上這樣的加工,才能勉強保持不瘋掉。如果不得不把自己所穿過的時間,依照順序就那樣均勻地接受下來的話,人的神經一定無法忍受。那樣的人生一定接近拷問。天吾這樣想。

──村上春樹《1Q84》BOOK 1




很可以理解這種看法。最近很懷疑,現在在自己身體裡的這個意識的我,是不是在哪個時刻,一不小心,跟20歲時的意識的我對調了位置?否則怎會如此嫩呆愚拙,完全不見年齡經驗應該賦予的成熟與智慧。


17.4.10 18:18


不要小看了流浪



雖然很喜歡舒國治的《流浪集》,那書腰上斗大的標題:「不要絕望,你絕對可以流浪!」也講得斬釘截鐵,好像很有說服力,但我非常有自知之明,大概無法負擔真正的流浪。年紀越長,對自己和這個世界了解得越多,就越這麼認為。

「流浪」這個字眼,恐怕已經被善於掏空文字意義的行銷手法用爛了,使它失去了文化脈絡,除了一些風花雪月的聯想之外別無其他,讓我們誤以為只要有錢有閒,就有流浪的自由。偶爾旅行一陣子,還自以為瀟灑,其實正相反,我們恐怕因此而更馴服於體制,更牢牢被綁死在既定的社會結構裡了。(就讓你去散散心,當所有不滿和怨憤都消解掉了,就會心甘情願乖乖回來待著)

我所認知的「流浪」,並不是現在很多人所嚮往的,請上幾個月的長假或留職停薪,甚至就把工作辭了也罷,然後去環遊世界之類的,那固然有可能是一趟收穫豐富的旅行,卻並非流浪。好比,計畫好行程,買好環球機票,抓好預算,估計遊歷若干時間後要回歸"人生常軌",即使旅行當中再怎麼漫無目的、再怎麼隨機,也就是一次自由自在的長期旅行。

我以為,真正的流浪者一旦上了路,何時是歸期,並不在他的打算之中;真正的流浪者,在路上的時間就是他生活的常軌,而非過度時期的非常活動,所以他在任何地方都在過生活,融入在當下的環境之中,而非一個獵奇者。

如果能大膽精簡隨身的所有物,只留下真正的必需品,也許就更接近真正的流浪了。記得電影《阿拉斯加之死》中有一幕,當主角克利斯決定丟下初上路時所開的二手車,僅靠雙腿走接下來的旅程時,他順手把身上剩下的幾張鈔票也燒了。這一幕讓我想起了自己在西班牙南部大城格拉那達(Granada)旅行時,所得到的一個令人非常無力的體悟:

時約傍晚,我一個人戰戰兢兢來到一個主要是吉普賽人聚居的聚落,每本旅遊書上都警告不要在午後獨自前往的阿爾拜辛區(Albayzín)。以著名的聖尼可拉斯(Sant Nicolás)觀景台為起點,我在附近逛了一圈,感覺這裡是一個很有常民味道,很有生活感的地方。我鑽進雜貨店裡想買些水果,發現排隊結帳的隊伍中,有不少年紀很輕、操著法語的背包客,接著又發現小店附近有間簡陋的網咖,猜想附近大概有廉價的青年旅舍。

我推敲著,為什麼這些年輕的背包客可以無視於治安的疑慮,選擇住在這一區?初生之犢的憨膽大概有一點,年輕人沒什麼錢,這裡的房間便宜或許也很有關係,說不定正是因為沒什麼錢,身上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可損失,也就沒什麼好怕了。反而是隨身帶著信用卡、昂貴相機、手機…這些"身外之物"的我,小心東提防西,被綁住了!

我想起小說《鬥陣俱樂部》,泰勒要脅老闆必須以優渥的條件遣散他,故意在辦公室裡把自己揍得遍體鱗傷,造成對方對他施暴的假象,他狡詰地說:

你有太多東西不能放棄。
我什麼都沒有。
你什麼都有。


好久以來,這幾句話我一直記得好清楚。人擁有的越多,失去的自由就越多。我帶著這個震撼的領悟走回觀景台,街頭藝人彈唱著佛朗明哥,激昂的樂聲越來越近,四周一片喧騰,我卻幾乎要流出淚來。

偶然從朋友那兒聽過這麼一件事:一位他的親戚,因為看了《阿拉斯加之死》,真的辭掉了工作,毫無任何野地生活相關經驗的狀況下,買了一堆高檔露營工具,興沖沖跑去阿拉斯加,打算在荒野裡生活半年,結果沒多久便無功而返。

令人納悶這個人到底從《阿拉斯加之死》裡得到了什麼樣的訊息?只是一個浪漫的大自然發現之旅?我以為,擺脫社會體制的宰制、物質文明的束縛,謙卑地向自然學習,不才是克利斯進入荒野的初衷?

我們總以最便宜的消費行為取代需要持久承諾的意志貫徹,就自我感覺良好,以為實踐了了不起的理念。流浪,要先搞一套夠pro的野營器材;要節能減碳,當然需要一台有型有款的小摺;減用塑膠袋之前,先採購幾個名牌購物袋;做公益,就辦一張公益聯名信用卡,或者買一隻愛心小熊、愛心名人二手衣、愛心的管他什麼再說,典型的布爾喬亞。

就算我努力不犯這些錯,也心知肚明,骨子裡我還是個都市飼料雞,完全不是塊流浪的料。

不過,我們還是別繼續把「流浪」過度美化成一種浪漫的自我放逐。有史以來,全世界絕大多數真正的流浪者,其實更多是迫於無奈,因為戰亂、饑荒,因為原有的土地、資源被以各種名目強占、掠奪,人們在原來的土地上日子過不下去,必須流浪,流浪到他鄉,流浪到難民營,流浪到邊界,流浪到有工作的地方。即使是在今日號稱人類文明高度發展的21世紀,這種只是為了活著就必須流浪的事,仍然遍佈在這個世界上。

近在我們身邊,那些為了給家人更好的生活而離開自己國家的移工,那些失去土地、失去與祖靈的聯繫、失去民族尊嚴,在都市邊緣討生活的原住民,那些因為社會資源分配不公而失去庇護的遊民……他們,或許才是貨真價實的流浪者。


29.3.10 08:46


從新版《大眠》......

從新版《大眠》想到的一些雜七雜八



進書店逛了一下,只是想打發一點等待的時間,未料,驚見令人瞳孔放大的『大眠』兩個大字,瑞蒙.錢德勒《大眠》的最新的中文版本終於出現了!!可以說,從看完時報版的《漫長的告別》之後,我就一直在等待這一刻的來臨。

與《漫長的告別》情況相同,新版與之前臉譜版譯者相同,應該是以當初的版本為基礎去修訂的。其實在此之前,臉譜版的《大眠》一直是我每到二手書店必定要找一下的書,就在去年底,也有過一面之緣,但當時有些小地方還是有點介意,終究沒有買下。

後來才知道,比臉譜晚一點,遠流的【謀殺專門店】系列也收有這本,書名譯為《漫漫長眠》,頗有與《漫長的告別》相互呼應的味道。先不談這個系列獨特的販售方式,像我這種稱不上偵探推理迷的讀者,不太可能有氣魄買下全套數十冊,看到封面的時候,真的被嚇到,怎麼會這麼可怕!

並不是因為放了骷髏可怕,而是視覺表現的方式讓人覺得粗糙了點,跟小說的調性也實在不合。看得出來是以套書為出發點所執行出來的設計,可是可以呈現套書的方式很多,為何要選擇這種把出自不同作家之手、各自獨立的大作通通壓在同一個模子裡、扁平化的設計咧?雖然這套書企劃的出發點大概就是要供偵探推理迷永久收藏之用,所以做成了精緻的硬殼精裝本,不但頁緣燙金(我是不吃這一套的啦,但有人形容它"很精緻"),也很細心地選了不會造成閱讀負擔的輕量紙,不過一看到那封面,還是很難接受。

講到書封的視覺意象,多數錢德勒的封面,都會以主角馬羅為著眼點(畢竟他的確是故事的神髓所在),或具象或抽象地呈現一個典型私家偵探的圖像,這確實很容易帶動讀者的聯想。臉譜的整個錢德勒系列是如此,時報先前《漫長的告別》跳脫了這個模式,但這本《大眠》又回頭了。不只中文譯本如此,原文的版本也多如此。

但我始終無法忘懷我的第一批錢德勒的封面。

我跟錢德勒小說的第一次接觸,有點見笑的,是以青少年為對象改寫過,用以練習英文閱讀、簡易版的『企鵝讀本』(Penguin Readers),它納有三本錢德勒:《The Long Goodbye》、《The Lady In The Lake》和《Farewell, My Lovely》。當時的版本,分別是截取了Edward Hopper的《Nighthawks》《New York Office》《Conference》三幅畫做為封面。

雖然說這種有點像語文教材的讀物,不管從哪方面來講都不足以與正規的小說相提並論,不過將錢德勒和霍普並置的這個主意,我真覺得是神來之筆!

霍普的畫和錢德勒的小說當然都是他們各自獨立的創作,雙方既沒有合作關係,似乎也毫無淵源。但是只要讀過了錢德勒的故事再去看那封面,就會發現以霍普的畫來傳達錢德勒書中的氛圍,貼切得非常驚人,簡直就像是特別為這些故事所畫的。

霍普畫作的封面,以更深層的方式帶領讀者進入了小說中的世界,或者說,更增添耐人尋味的餘韻。



事後又有了有趣的發現,本想直接在此貼圖,但因不允許轉載,有興趣請自行連過去看:

其一是1971年Ballantine Books出版,由美國插畫家Tom Adams所繪製的一系列Chandler平裝本封面(請記得將頁面往下拉,圖片有很多張),非常細膩、時而帶點魔幻味道的畫風,在各種版本的錢德勒中,應該算是風格相當特出的。另外有一張1946年《The Big Sleep》首度搬上大銀幕時的劇照,男主角亨佛萊鮑嘉(Humphrey Bogart),女主角洛琳白考兒(Lauren Bacall ),導演是Howard Hawks。


9.3.10 18:49


[first page] [previous page]  [next page]



The weblog's authors are responsible for the contents of this blog. Your free weblog from 20six.co.uk